一月散记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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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已经连续一周断断续续地下着小雨，几乎每天都看不见太阳，雷恩所在的布里塔尼地区是出了名地多雨，这里的人都说“Ici, il fait beau plusieurs fois par jour”也就是说一天里会天晴好几次，因为每天都会下几场雨，雨后又会短暂地天晴。可是这一周只有雨没有晴，连身体都感到疲惫，于是打算去买点维他命D3和K2补补，在家附近的药店里找到了一瓶标价12.80欧却只有200UI的维他命D3，coco说“C’est de la gnognotte.”“Gnognotte”要怎么翻译成中文呢？“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在英文里大概是“peanuts”，意思都不错，却都完全失却了gnognotte [ɲɔɲɔt] 在发音上的俏皮。一边在心里琢磨着“gnognotte”的不可译一边想到中文里“电灯泡”这个俚语，在英文里是“the third wheel（第三个轮子）”，法语里是“tenir la chandelle（举着蜡烛）”，这一回中文和法语格外亲切，这位多余的人竟都是碍事的光源，看来中国和法国的情侣都喜欢幽暗多一点，又或者说中法情侣们都喜欢光，却忙于卿卿我我，可怜了这位局外人牺牲自己照亮他人。

2

最近捡起了一个旧习惯，遇到不会写或者不认识的字，翻手边的新华字典查，而不是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查实体字典要慢一点，对于不认识的字，先要在部首目录里找到部首，再在检字表里算笔划找到相应的字，找到字后翻到对应的页码，再在十几个汉字中认出我要的那一个。

小学一年级的第一节语文课好像就是学如何查字典，当时用的也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红皮新华字典，六岁的年纪不懂翻字典的乐趣，只是艳羡同桌的文曲星学习机，谁能想到二十一年后喜欢上了这翻来翻去的麻烦。

翻字典有时比翻书还有意思。“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造字必定是泄漏了天机才会如此惊天地泣鬼神。新华字典这本小小的字书收录了一万三千余个单字，每一页上总有那么几个字让我想多看几眼，比如“氄”，rǒng，鸟兽细密的毛发，多像一个短篇小说的开头，一个字的世界。这本在巴黎Gibert Joseph书店随手买的字典，在音形上够用，义上却差了一点，下次回国一定要带一本说文解字和中华字海回来，后者据说收录了八万多个单字，主要收录常用字的新华字典相比之下像是闹市里的一条长河。

说起字典就让我想起Faulkner，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新奇的字典，而是因为他没有字典，偶然在一篇文章中读到这样一段：

He wrote all of his books in longhand, often struggling with words and definitions. He didn't own a dictionary. Often, he would make up his own words to suit the moment, combine two words into one, or turn nouns into verbs and vice versa. If he couldn't spell something, he would walk down to the local drugstore and ask someone there to look it up for him. Sometimes, he would stop people on the street and ask them for the meaning of a word. "I'm looking for a word. It means the same as 'running fast' but I don't want to use 'running fast.'"

Faulkner找起字来可比我翻字典麻烦多了，下次遇到不会的字要不要也去街上问问看呢。

3

1966年十月雷恩创下的单月降雨量记录终于在2025年一月被打破，又一场暴风雨后， 雷恩变成了没有贡多拉的威尼斯，在水里的不只有船，还有车，房子，桥洞和公园草坪。几周前去亚洲超市，走过了Gros Malhon街，在隐约的灯光里瞥见一个堆满纸箱的客厅，一对男女瘫坐在沙发上，定是一对刚搬进新家的情侣，这或许是他们的第一个家，几乎没有家具的客厅也是温暖的样子。几周后却突发洪水，不知道那个客厅是否被填满了家具，但肯定淹得彻底。这样想来倒希望他们是一对刚分手的情侣，这是他们最后一个共享的家，大雨来临前房子已经清空，水漫过客厅的时候他们已经各自有了新的生活。

我们住的地方就在河边，是观赏洪水的好地方。小区门口连续两天挤满了人，这条平日里无必冷清的街上第一次迎来如此盛况，人潮攒动的样子像是在等待新年倒数。年轻家长带着孩子，中年人带着单反，其余的人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几辆警车停靠在人群中间，其中还有一辆sauveteurs en mer（海上救生员），雷恩终于要有海了吗。

雷恩市民围观洪水的样子肯定会让Chesterton感到欣慰，他在On Running after One’s Hat里这样写道：

So I do not think that it is altogether fanciful or incredible to suppose that even the floods in London may be accepted and enjoyed poetically. Nothing beyond inconvenience seems really to have been caused by them; and inconvenience, as I have said, is only one aspect, and that the most unimaginative and accidental aspect of a really romantic situation. An adventure is only an inconvenience rightly considered. An inconvenience is only an adventure wrongly considered. The water that girdled the houses and shops of London must, if anything, have only increased their previous witchery and wonder. For as the Roman Catholic priest in the story said: “Wine is good with everything except water,” and on a similar principle, water is good with everything except wine.

多么有意思的人啊！

4

大年初一，听着鸟叫织了一个早上的围巾。

5

今天听了一档电台节目，Allô Macha，主播Macha Béranger是电影巴黎夜旅人中Charlotte Gainsbourg饰演的角色原型。这是一档夜猫子（法语里的夜猫子是夜鸟，oiseau de nuit，英语是night owl，夜晚的猫头鹰，这回是英法比较亲近了）专属的聊天节目，任何人都可以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给主播Macha打电话，随意聊聊。1977年开播，2006年结束，持续了近30年，这30年间超过一万个夜晚只剩下九个晚上不到十个小时可以在France Intern上听到。今天听了来自1979年的深夜闲聊。一位Catherine的女士打电话给Macha，只为了告诉大家现在的她很快乐，多么可爱的人啊，她实现了童年的梦想，在两年前买了自己的农场，被数不清的动物围绕，她反复强调，有目标的人生才是快乐的，照顾动物是她的使命，因此她是快乐的。还有一位单身爸爸，49岁的Roland，有一个15岁的儿子，一个13岁的女儿，工作和照顾孩子之余，没有时间留给个人生活，他很孤单，希望每晚睡觉前能有人陪他聊聊天，他还告诉Macha，男人也可以独自照顾孩子，哪怕很辛苦，他很遗憾法国社会还没有意识到照顾孩子是一份全职工作，Macha安慰他说49岁还很年轻，两个孩子很快也要长大，新的生活在等着他。这些话放到现在也不过时吧。不知道Catherine和Roland是否还在世，Catherine还和她的动物们生活在一起吗？Roland找到人聊天了吗？现在的他们是快乐的吗？

这一期节目里穿插了一首歌想单独找来听，可是show notes里没有收录关于这首歌的任何信息，音乐识别软件也没法识别出来，我把高潮部分的歌词发给了chatgpt和deepseek，结果只得到了胡编乱造的歌曲信息，最后只好求助于coco，没想到他一会儿就找出来了，google关键词仅仅是电台节目的年份1979和高潮部分可能作为歌名的词组，AI失败的原因只是因为这首歌的歌词没有被收录在任何网站上，它的电子存在除了几个简单的词条外只有一个dailymotion上的音乐视频。我们不仅找到了歌，还找到了一张收录了这首歌的45转黑胶，只要0.90欧，立刻下单。为了庆祝人类战胜AI，这次的寄送地址没有选择家附近的丰巢柜，而是选择了一家可以代收包裹的Delta酒吧，法国西部报还特别报道过这个酒吧，文章题目大概是是“在雷恩，人工包裹转运站仍在顽强抵抗自动化浪潮”，愿新的一年里，Delta酒吧和人类可以各自在与丰巢柜和AI的战斗中继续获得胜利。

6

一月就这么结束了，和coco一起拍了两部短片，第一部 fragments d'hiver 14分钟，记录了冬天的雷恩和一些近期的思绪，第二部 fragments d'hiver 2 9分钟， Jean-Claude Rousseau风格的固定镜头，记录了洪水中的雷恩，丰富的一个月，二月也这么继续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