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散记2025
1
五月的第一天，劳动节，圣马洛街上每年的这一天都会有fête de la paresse, 懒惰节，懒惰的我和coco去凑了个懒惰的热闹。不长不宽的一条小路上挤满了人，几个乐队轮流表演，到处都在卖酒和galette saucisse（荞麦香肠卷），才下午一点，已经人手一杯冰镇啤酒了。
2
星期六，coco一个人出门散步，回来告诉我，散步时突然意识到，外面的鸟儿从来都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我说是啊，外面的树也不知道，树上的松鼠也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
3
出门走走，五月初，突然降温，两天前的下午还是二十六七度，今天只有十二三度，春天里的冬天，从衣柜里翻出保暖内衣，长外套，围巾，结果穿多了，全程把围巾拿在手里走。走到Sainte-Anne，一个女生几乎要和我们并肩，彩色头发，二十来岁的样子，衣服有点脏，光着脚，滑着儿童滑板车，滑板车也有点脏，轮子应该是坏了，噪音很大。她突然大喊了一声salut，跟街对面的朋友打招呼，这位朋友穿一套黑色西装，带牛仔帽，很严肃的样子，两个人也不靠近，隔着大马路你一句我一句地聊，都像是电影里的人。
回到家，终于从冷风里回到温暖的室内，冬天里的春天，想起那个女生光着脚，想起雷恩前几年有位出名的光脚女士，我没见过，coco见过，据说经常在市中心出没，一年四季都光着脚，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了，希望是搬家了，去别的城市做光脚女士了。
4
瓶儿死了。第六十二回是目前为止《金瓶梅》里最有情有义又无情无义的一回了。真是没想到，贪财好色坏事做尽的西门庆对瓶儿有这样深的牵挂，这深情甚至有点难以置信，儿子的死可是一转念就放下了：
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儿女，干养活他一场，他短命死了，哭两声丢开罢了，如何只顾哭了去！
这回孩子的母亲也去了，可不是哭两声就能丢开了：
西门庆也不顾甚么身底下血渍，两只手捧着他香腮亲着，口口声声只叫：“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你怎的闪了我去了？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着做甚么！”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声号哭。
西门庆独自嚎啕大哭，妻妾丫鬟无一人能懂，《金瓶梅》里没有人不是孤独的，每个人都时时刻刻打着自己心里的小算盘，无心顾及他人，很难说有真心的爱情或者友情，瓶儿的死更是把个体的孤独无限放大，身边人除了西门庆竟无一人真的在意她的死活。奶娘冯妈妈好不容易给请来了，还要在将死的人面前卖惨，推脱自己忙于腌菜挣钱以及和庙里的和尚周旋，早出晚归，没时间来看瓶儿，却有不少时间背着瓶儿给王六儿牵线搭桥，哭起来也不是哭瓶儿而是哭自己将要失去靠山。干女儿吴银儿在瓶儿生病期间竟然一次也没来看望服侍过，简直“无影儿”，人死后在灵前只推脱自己一字不知，哪能想到瓶儿还记挂着，给她留了衣服首饰。浅薄的人情。
真是“如梦幻泡影，如电复如露”，作者在第一回就引了《金刚经》的这两句，紧跟着加了自己的注释：
见得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到了那结束时，一件也用不着。随着你举鼎荡舟的神力，到头来少不得骨软筋麻；由着你铜山金谷的奢华，正好时却又要冰消雪散。假饶倾闭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人皆掩鼻而过之；比如你陆贾隋何的机锋，若遇着齿冷唇寒，吾未如之何也已。到不如削去六根清净，披上一领袈裟，参透了空色世界，打磨穿生灭机关，直超无上乘，不落是非窠，倒得个清闭自在，不向火坑中翻筋斗也。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
一日无常万事休。
死难写，在死的边上写垂死的人，写远远近近的人情世故，更是难上加难，第六十二六十三回太精彩，百转千回。
5
到了六十五回，有一个让人大跌眼镜的插曲，在丧礼期间，西门庆和官哥儿的奶妈如意儿在瓶儿的床上，瓶儿的遗像前云雨，侯文咏的解读是西门庆把如意儿当成了瓶儿的替身：
这一段实在是有点精神分析的味道，想到德勒兹在《Sur Spinoza》里聊关于interprétation:重点就在她做为李瓶儿的分身——给官哥儿喂奶的奶妈身份。
只有在如意身上，才兼具了所有关于官哥儿，以及李瓶儿的所有美好回忆。这样想时，包括在李瓶儿的床、包括李瓶儿的遗像……一切的一切，立刻出现了不同的意义。我们甚至可以说，西门庆的行为，除了性欲外，更强烈的是一种复杂的移情作用。藉由把如意儿当成李瓶儿的替代，做为创痛的慰藉，以及失去的弥补。
醍醐灌顶，从来没这么想过，但一下就被说服了，确实，只有在不明白不理解不懂的情况下才需要分析，需要解读，而分析解读这一行为就是不能接受一件事只是它本身，非要把一件事理解成另一件事，要与别的人事物联系起来，比如总是被德勒兹诟病的弗洛伊德，粗暴地把各种复杂的行为和情绪归结于恋母弑父性压抑等等。On se trouve dans un monde où perpétuellement et nécessairement les choses et les mots sont à interpréter et l’interprétation devient l’activité fondamentale de l’entendement, précisément parce que l’entendement ne comprend rien à rien. C’est une situation tragique. Vous interprétez quand vous ne comprenez rien. Quelle leçon. Il n’y a jamais eu si belle critique de l’interprétation. Interpréter, ça veut dire quoi ? Ça veut dire fondamentalement que les signes sont équivoques. Alors, on interprète. Si tu dis la mer non ça ne peut pas être la mer. Tiens, ça doit être la mère. Les gens de l’interprétation, c’est très simple vous savez, ce sont des gens qui ne vivent jamais une chose pour la chose. Ils ont une mémoire, une mémoire ! Ils fonctionnent à la mémoire. Il faut toujours que quelque chose leur rappelle quelque chose d’autre. (p.296-297)
不去过度分析某一个具体行为，不把a说成b，b说成c，而是“considérer une chose en elle-même, pour ce qu’elle est (p.297)”，如意儿就是如意儿，不简单地是死去的瓶儿的替身，而是由各种细节和背景组成的唯一的，有机复杂又独立的整体，难的不是把她看成谁，而是把她看成她自己，理解和看见这个“自己”究竟是谁。在这一点上，田晓菲的解读更接近德勒兹的anti-interprétation:
然而，紧接着这一段伤心的文字，我们便看到这一天夜半西门庆与奶妈如意儿的初次偷情：“两个搂在被窝里，不胜欢娱。”次日，西门庆打开被吴月娘锁起来的瓶儿床房门，寻出李瓶儿的四根簪儿赏她，“老婆磕头谢了”
唉，《金瓶梅》的作者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有胆力、有胸怀面对这样复杂的人间世，才能写出这样巨力的文字！这样的文字，又怎么允许以轻薄的、浅陋的、淫邪的、狭隘的、道貌岸然的、自以为是的眼光读它看它！有感情的人，往往流于感伤，极力地描写悼亡深情之后，断不许夹杂情色欲望；又或者那对世界充满讽刺的人，便只能看到一切都是假，一切都是破败，于是又会放手描写情色欲望，讥刺西门庆的庸俗、势利、浅薄。然而《金瓶梅》的作者，他深深知道这个世界不存在纯粹单一的东西：如果我们只看到西门庆对瓶儿的眷恋 ，或者我们只看到他屈服于情欲的软弱，都是不了解西门庆这个人物，也辜负了作者的心。从官哥儿诞生而招如意儿为奶娘，西门庆见如意儿何止千百次，但从来没有动过心，从来没有一言调戏。惟有现在，瓶儿这里人去楼空，他虽有心为瓶儿守灵，但是他是这样一个软弱的、自私的、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向来不能为爱一个人而牺牲任何个人乐趣的，如何能够忍受这种孤独寂寞哪怕只有几天几夜？喝醉了，走进瓶儿屋里，“到夜间要茶吃，叫迎春不应，如意儿便来递茶，因见被拖下炕来，接过茶盏，用手扶被”。就是这么一点点对他的注意和关心，便足以令西门庆心动。这种屈服，不让人觉得他可鄙，只觉得他是一个人，一个软弱的、完全被感情与情欲的旋风所支配操纵的人罢了。然而，《金瓶梅》中的人物，又有哪个不是如此？他们沉沦于欲望的苦海，被贪欲、嗔怒、嫉妒、痴情的巨浪所抛掷，明明就要沉溺于死亡的旋涡，却还在斤斤计较眼前的利害，既看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也对其他的沉沦者毫无同情，只有相互嫉恨和猜疑。
一个年轻美丽而有钱的女人，短短一个月便痛苦而污秽地死去，死前，丰腴的肉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屋里充盈着污血的臭气。这真是吴道官在丧礼上的文诰中宣读的：“苦，苦，苦！”然而，这样的苦——不仅是感情的，更是肉体的——也还是唤不醒这些充满怨毒的灵魂，只是在丧礼的热闹中，在新鲜肉体的温暖中，挣扎，躲闪，逃避。《金瓶梅》最伟大的地方之一，就是能放笔写出人生的复杂与多元，能在一块破烂抹布的肮脏褶皱中看到它的灵魂，能够写西门庆这样的人也有真诚的感情，也值得悲悯，写真情与色欲并存，写色欲不只是简单的肉体的饥渴，而是隐藏着复杂心理动机的生理活动，写充满了矛盾的人心。
为什么在瓶儿死后哭得撕心裂肺的西门庆能转头就和如意儿在遗像前云雨？不是每一个“为什么”都有一个简单干脆的答案，尤其是在错综复杂的人性当中。阅读《金瓶梅》的过程中，总是在试图克服之前的阅读习惯带来的惯性，在不停地和自己说，与其去寻找某个看似令人满意的答案，去问一个又一个“为什么”，不如抛开成见，尽可能开放地去看见和感受，叙述的细节，人物的情绪，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帮助理解那些看似不可理解的人物和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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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和coco在做一个帮中文学习者阅读中文书的网站，这是我们第一次做网站，一开始在网站功能和界面设计上并没有想太多，确定了网站的主要功能后，参考了一些语言学习或者阅读软件的界面和功能（比如duolingo和微信阅读），网站做出点样子后才发现，是一个很同质化的产品，即使有不同的功能，还是可以感觉到在所谓风格上和其他网站类似，是从同一个“网络工厂”里出来的，我们才意识到首先需要明确我们到底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从而筛选需要的功能，搭配合适的设计，这才意识到，其实只是想做一个简单且好用的产品，希望用户在有需要的时候使用它，而不是因为上瘾或者在不需要的时候用这个网站打发时间，我们并不想要“留住”用户，于是撤掉了排名打卡一类的功能。
撤掉这些功能后突然就松了一口气，也才意识到做一个线上的产品需要面临很多的选择，这些选择的背后也代表了一种使用互联网和电子产品的方式，我们或许还是很天真地希望互联网和电子产品只是工具，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像电饭煲和手电筒那样，像以前村子路口的公告栏那样，不希望它们变成一种生活方式，在不需要的时候还在各种无谓的功能甚至空洞的内容上耗费太多时间，生活方式在生活里，不在线上产品的使用方式和频率上。
我不太记得我刚接触互联网时的上网环境，只记得我并不会上各种论坛，只是用一些社交软件，相当于一部分线下的社交变成了线上。coco却记得很清楚，也总是很怀念以前的上网氛围，关键词大概是匿名、open source、各种论坛上的高密度信息交换。现在网络上大部分的内容都很轻很空，而越轻越空的内容越容易传播，没有门槛，受众可以是所有人，而且没有负担，下班后的每一分钟里都可以看无数个短视频。
其实网络有非常有意思的一面，有德勒兹的课程录音，有无数美好的电影音乐和书籍，这些内容有门槛有深度需要花时间琢磨，乐趣无穷，可惜这些内容被无数的网络垃圾包围，coco总说以前的google search第一页上的搜索结果就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个人网站，而现在的google充斥着广告和ai生产的内容，每一次搜索都需要不断地自行过滤再过滤，法国媒体上经常提到目前盛行一种culture du vide（虚无/空洞/空文化），确实，用google搜点什么的时候经常感觉像是在各种vide之间来回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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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8月在国内的时候就开始看Lydia Davis的《Essays Two》，Davis对翻译和学外语的热情和nerdiness一下子就抓住了我，每读几页就要和coco分享一下，如获至宝。回法国前立刻在网上买了实体书寄到雷恩家里，想着下了飞机就可以读纸质书了，结果书到了后就一直放在架子上落灰，九个月后才再次翻开，并不是因为对这本书不感兴趣了，而真的就像Davis说的那样：
有时候书没看完并不是因为不好看，反而恰恰是因为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懂得了它的好，从书里短暂脱离出来，或者并不把剩下的读完并不影响当下的收获，甚至没有书在眼前这种收获也能继续延续。I know exactly where I stopped in the book—about two-thirds of the way through, I’m sorry to say. But that is also consistent with the way I read then, and still read, in the case of many books, even the most interesting and even the most significant to me personally. When I first encountered Beckett, for instance—the book was Malone Dies—I was startled and fascinated by it, but I did not finish reading it. What seems to interest me, in these cases, is the form, the technique, the approach to composing a piece of fiction, rather than the impact of the whole work, which I could receive only by reading it to the end. (p.29-30)
再次翻看，本想从上次停下来的地方继续读，结果发现之前读过的内容几乎全忘了，只好从头看起，想起几个月前在读，也是读了一半又放下的Pierre Bayard的《Comment parler des livres que l'on n'a pas lus ?》（台版翻译是“不用读完一本书”），书里聊了读过的书、读了一部分的书、匆匆翻过的书、没读过但总是听人提起的书之间的区别，举了很多有趣的例子，比如总是侃侃而谈的Paul Valéry其实很少读书，蒙田则是不仅会忘记自己读过什么甚至还会忘记自己写过什么，各种作家轶事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我看书总是想要从头看到尾的“焦虑”，好像不是每个字都看过就不能算读过一样，但其实很多书读过就忘了，被遗忘是大部分书的最终归宿，有时候读过的书确实不比没读过的书印象深刻，一字一句读过的《战争与和平》现在连主人公的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而只是翻过开头的《追忆似水年华》却总是印象深刻，即使是没翻开过着普鲁斯特的人估计也有不少对玛德琳娜小蛋糕或者三座钟楼印象深刻吧。所以读或者不读，读多读少，好像都不那么紧要了，没有什么必须要看的书，必须要看的书看过可能也就忘了，随心所欲地读就是最好的。
说回《Essays Two》。Davis在上过几节西语课后就开始读西语版的汤姆索亚历险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从一开始就决定不查字典，全靠上下文来猜测生词的可能意思（她最初的西语并不好，总是有很多生词），每当可以确定一个新词的意思后就在本子上记录下来，偶尔翻看复习，如此这般学西语的方式简直就是用AI学习的反面，AI（或者互联网）带来的一个错觉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且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这些答案，甚至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而Davis选择把自己放在未知当中，这样的未知不仅没有带来不适，反而是带来了强烈的好奇心：
Part of the reason this exercise—learning from the context, without looking a word up—works pretty well to teach me the language is that it provokes a little minor frustration and also arouses my curiosity. It is frustrating to be engrossed in a story and suddenly not to know exactly what is happening and miss some of the action. It is then especially satisfying to figure out, if I can, what the mystery words are and fill in some of the picture. And it would not be a “treat” to consult the grammar review if my strong curiosity had not already been aroused. Because I am consistently denying myself the dictionary, it now seems an amazing resource: I have only to open the book (I will not) and instantly find the Spanish for all these English words, or vice versa. (p.90)
A minor frustration and curiosity的组合是学习的最佳动力，AI虽然拿走了frustration看似让学习变得更简单了，但frustration的消失伴随着curiosity的消失，学习的乐趣也变少了，还带来过剩的信息，和一些坏习惯，比如过度追求效率，Davis可是在连字典都不翻的情况下津津有味地读完了西语版的汤姆索亚历险记，很慢很困难但是充满了挑战和好奇心的学习方式，从大人的角度来说可能有点反直觉，从小孩的角度来说却再自然不过了，这无非是一种游戏，我们从小就被各种生词和不能理解的人事物包围，但这些从不妨碍一个小孩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游戏并沉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