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散记2025
1
去亚洲超市采购,照例买了大白菜,豆腐,木耳,咖喱块和米,前不久刚来过,没什么特别缺的东西,收银员是熟面孔,二十来岁的女生,黑头发,大眼睛,脸颊上有雀斑,肤色比黄皮肤深一点,比黑皮肤又浅一点,看不出是哪里人,像亚洲人,又不像亚洲人,扫码的时候她认真地看了我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用认真这个词,但又确实是一种认真的感觉,礼貌地道过再见后,为了不占用收银台的空间,我和Coco把东西挪开,在收银台的另一侧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放进背包里,收拾好后,我们起身离开,她又和我们道了一声再见,我心想,她可能确实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真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啊,她估计也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吧,陌生人的想法,那样遥远又抽象的东西,可她明明就站在那里,那么近。走出超市,立刻从模糊的感觉里退出来,胡思乱想经不起推敲,还是认真走路吧,到家后要把木耳泡上。
2
Coco在他的32岁生日前一天求了婚,求婚真是一件很奇怪又多余的事情,明明没有所谓的“求”,没有“demander“,没有“propose”,从来就不是一个单向的决定,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一起生活,结婚,组建家庭等等等等,早就成为了一个共识,但还是未能免俗,当然也不需要免俗,一些仪式能让不可言说的情绪变得可见,变得具体,好像在那样的一刻,我们两个人,能一起,清清楚楚地看见,体会,两条原本平行的生活轨迹就这样重叠在了一起,一种无比扎实的感觉,最珍贵的是,我能感受到他也有着同样的感受,一种完完全全的相互理解,相互看见,暂时忘记纠结不可能究竟如何变得可能,夫复何求,夫复何言。
3
Coco的32岁生日,晚饭吃了糖醋排骨和清炒西葫芦,一人一大碗米饭,吃完饭后出门消食,九点多,天还是亮的,像往常那样,沿着家旁边的Canal Saint-Martin散步,走上了第二座桥才发现,北面的天际线是橘黄色的渐变,南面是蓝紫色的渐变,好像有两个空间,我们在桥上,在两个空间的衔接处,扭转着头,无奈不能一眼看完天上所有的颜色,为什么人只有两只眼睛,为什么两只眼睛重叠的视角只有120度,没头没尾的为什么,我当然只能看见我所能看见的,有限的天空,但在生日加求婚的喜悦叠加之下,有限约等于弹性,约等于自由,约等于“即事多所欣”,我们就继续在那桥上扭转着头张望,觉得一切都是好的,我们被前所未有的幸运砸中。
4
Lydia Davis在“Learning Bokmål by Reading Dag Solstad’s Telemark Novel”一章里提到,即使在几乎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她还是选择不用字典来读Dag Solstad的挪威语小说,只需要一本书,一张纸,一支铅笔,一个削笔刀,再加一张舒服的单人沙发,边读边猜,像语言人类学家记录尚未被记录的文字那样,自己总结语法和拼写规律,编写自己的挪威语字典和语法书,哪怕现成的挪威语资源早就数不胜数,这样一来,语言学习变成了一项体力活,一个绞尽脑汁的过程,没有哪一步是简单的,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来,都像是在自讨苦吃,她却乐在其中,这样做的原因有很多,她不想在阅读(猜谜)的过程中被打扰,不想一次次停下来翻字典,想看看自己的极限是什么,想试试看在最大程度上“自学”一门语言是否可能云云,还有一个看似不相关却又非常符合她个性的理由是,她喜欢用铅笔:
I also liked using the pencil. I liked sharpening it to a fine point, and I liked being able to erase a mark cleanly and rewrite correctly on the page with the sharp point. I sharpened the pencil often with a little rose-colored plastic “portable” sharpener. Later I used, instead, a heavier sharpener that resembled a glass inkwell.
Sometimes, then, my penciling was a notation of how long it had taken me to read (which at that time still meant: decipher) a passage. Often, it seemed, one page took half an hour. […]
读到这里才意识到,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用削笔刀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小学一年级时的铅笔盒里总是放着一个便携式削笔刀,好像是白色的,不太好用,经常把笔削断,笔芯的墨粉和笔杆的木屑总是弄脏笔袋和书皮,家里还有一个粉色的手摇式卷笔刀,像一个小屋子那样,一侧有手柄,削出来的木屑直接掉进透明的盒子里,削好的笔芯也更尖,干净好用。
读到这里才意识到,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用削笔刀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小学一年级时的铅笔盒里总是放着一个便携式削笔刀,好像是白色的,不太好用,经常把笔削断,笔芯的墨粉和笔杆的木屑总是弄脏笔袋和书皮,家里还有一个粉色的手摇式卷笔刀,像一个小屋子那样,一侧有手柄,削出来的木屑直接掉进透明的盒子里,削好的笔芯也更尖,干净好用。
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自动铅笔,之后几乎再也没用过削笔刀。再后来需要削笔是高中的时候在校外上素描课,不用削笔刀而是用裁纸刀,画素描不需要很尖的笔头,但需要削掉大部分的笔杆来露出长长的笔芯,每一堂课都是从削笔开始,几个学生围坐在垃圾桶旁边安静地削笔。
普通铅笔被自动铅笔替代,自动铅笔被圆珠笔替代,圆珠笔又被手机和电脑替代,当然被后者替代的物品就太多了,笔记本,字典,计算器,相机,手表等等等等,身边的物件就这样一点点消失,哪怕没有消失也大大减少了使用频率。
自从出门尽量不带手机以后,不少物件又回到了日常生活里,出门时就不得不带上一个帆布袋或者小挎包,里面通常装着一个比巴掌大一点的分页文件袋,里面有一支圆珠笔,便利贴,一沓空白的卡片,但我和Coco都没有戴手表的习惯,所以出门在外常常不知道时间,好在大多数情况下也不需要知道时间,偶尔实在是需要,哪怕天黑了,找时间也很方便,交停车费或者借共享单车的机器上都会有时间,不少药店招牌上也有,白天的话,还可以去雷恩市中心高等法院的门口看日晷,夏天的时候,太阳时再加两个小时差不多就是雷恩当地的时间,如果周围是在什么也没有还可以问路人,我们虽然没问过,却也被路人问过几次,时间真是一个唾手可得的东西。
回到Lydia Davis,她的语言学习的核心,可能正是拒绝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
5
In June, I thought skiftet meant “funeral.” But in November, I decided it meant something like “will,” though by the end of the book I still wasn’t sure what it meant, because there were contexts in which both “funeral” and “will” made sense, but others in which those words did not. Maybe it had more than one meaning. Skiftet ut, for instance, was a fate about to be suffered by a couple of horses in one story, who were included in the farm bought by the hardworking Peder, or Per, Håkonsson Moen and were apparently too old to continue pulling the plow and the carriage—they would probably be “traded out”—in other words, gotten rid of. Later still, I decided that one meaning of skifte had to be “change.”
阅读中遇到不认识的词总是想立刻翻字典,从来没有过Davis这种“六月的时候以为是这个意思,五个月后感觉是另一个意思,再过一段时间又发现了新的意思”的经历,立刻想要知道答案,不愿意再等一等再猜一猜,不知道如何与未知带来的不适相处,Davis这种不翻字典的学习方法在中文里就是琢磨,斟酌,推敲,这几个词比“思考”,“研究”,“ruminate”或者“ruminer”要好得多,形象得多,大概的意思都是反复思考一件事情,但为什么是这些动作,这些画面?本来立刻就要翻开字典,想到Davis又放下,还是先猜。
琢磨和推敲应该是类似的场景,打磨或者雕刻玉器石器时,要琢要磨,要推要敲,而斟是倒酒,那酌的话,可能是舀酒,斟酌就是通过斟和酌倒出合适的量。再翻开《辞海》:
“琢磨”一词猜得大差不差,“斟酌”没想到是二字同义,“推敲”差得最远。【琢磨】喻事物之精益求精也,詩衛風淇奧:「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傳:「治骨曰切,象曰磋,玉曰琢,石曰磨,道其學而成也,聽其規諫以自修,如玉石之見琢磨也。」
【斟酌】凡事度量其可否而去取之曰斟酌。[...] 「斟,酌也,」是二字同義;凡斟酒不可太過亦不可不及,貴適其中。
【推敲】隋唐嘉話:「賈島初赴舉京師,一日於馬上得句云『鳥宿池中樹,僧敲月下門,』初欲作『推』字 ,練之未定,不覺衝尹,時韓吏部權京尹,左右擁至前島具告所以,韓立馬良久,曰,作敲字佳矣。」後世因謂斟酌字句曰推敲;至凡言研求曰推敲,則又為引申之義矣。
“推敲”的由来不免让我想到田晓菲在《尘几录》里讨论的“望/见”之争,陶渊明的名句到底是“悠然见南山”还是“悠然望南山”,我们无法得知,陶渊明是否有推敲,或者推敲的是哪几个字我们也无法得知,作者提到苏轼认为“见”优于“望”,因为“见”出于无心,更超脱,更随意,而“望”则暗示了渴望,显得过于迫切和热情,在望/见二字中做一个选择,似乎是要为陶渊明选择一种形象,一种境界,当然这也都是后人的想象,在想象中推敲想象,对于理解诗人不一定有帮助,但对于理解诗肯定大有帮助。原来这首诗的异文还不少:
对这些异文反复琢磨,斟酌,推敲,有点像Davis学挪威语,哪怕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游戏。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望)南山。
产气日夕嘉(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还)有真意,欲辨已(忽)忘言。
6
Le petit cardinal露天的座位换了新的桌椅,亮黄色,几只蜜蜂围着桌面绕圈,怕是误会了那黄色,还以为是在花丛里。我们每次来巴黎办完事后都不知道能干什么,最后都会变成去一样的书店,一样的餐厅,然后散步,散累了就到le petit cardinal坐一会儿,喝一杯又贵又难喝的咖啡,只是为了坐在门口的位置上,看一会儿十字路口处来来往往的人群,比如刚才路过的一位满头白发的女士,骑着电动滑板车,车头上站着一只全白的大鹦鹉,有半条手臂那么长,摇着头,四处张望。巴黎,像所有大城市那样,在无数的碎片当中,有一种混乱的秩序,一旦察觉,就可以像揪起一根线头那样,引出一个原本看不见的城市,却也不会因此而感到亲近,总是远的,混乱的,具体又抽象的,只是多了一个进入的方式,能让我用自己的方式自由来去而已。
7
7月的下半月,几乎完全在焦头烂额地准备领结婚证的各种资料,办各种手续,到头来发现,大部分的文件都是为了向国内的公证处,巴黎的中国驻法大使馆,雷恩的市政厅等等各个机构证明,我是我,我的父母是我的父母,我家的地址是我家的地址云云,原来在国外要证明“我是我”并不是一件想当然的事,先要在国内办理出生公证,出生公证要进行法国认可的海牙认证,还得把原件千里迢迢从国内寄过来,好在这些行政上的纠缠暂时告一段落,两个月的审核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在9月30日领证了,市政厅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个日期时,意外地发现,这比我们之前计划的其他日期更好,因为我们都很喜欢九月,喜欢30号,喜欢秋天,想象着那一天,好像9月就已经来了,天气已经凉爽了,太阳已经要在八点前落山了,时间的长度和距离果然总是相对的。
8
一天吃过晚饭后,出门散步,走到离小区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在长椅上坐下,好像又回到了巴黎,回到了Le petit cardinal,空气湿润,不像是夏天,看着从各个方向涌来的车和人在眼前流动,Coco想起他的朋友Melaine曾经说过,也忘了是为什么,在人群中走路让人烦躁,因为你在走,周围的人也在走,一种运动处于另一种运动当中,如果只是坐在其中就是另一回事了,哪怕人群仍旧在移动,哪怕位置时间天气等等其他因素都保持不变,只要你是静止的,你在静止中观察周围的运动,这样的观察就可以是平静的,可以没有一点烦躁,好像确实是这样,我们坐在家附近的十字路口前,看着路灯车灯闪烁,人和车来来往往,心却是平静的,或许因为我们的身体相对静止,因为烦人的行政琐事暂时告一段落,因为我们知道七月结束后离九月就更近了,所以可以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混乱,不去追究,让七月就这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