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散记2025

1

昨晚睡得晚，今天下午一点才起来，吃过午饭后打算和coco还有他爸妈一起出门找个咖啡店坐坐，结果发现我们常去的咖啡店关门了，在装修，之后会变成一家酒吧，听coco说，十九世纪末的时候Fougères这个小城里也有三百多家咖啡店呢，现在只剩零星几家了，放眼望去大多是酒吧和kebab，才过去一百多年，人们打发时间的方式已经有了那么大的变化，城市的样貌社区的样貌也就跟着变化，所以google street view真是个好东西，每一个脚印都保存下来了。

2

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雨，我们赶紧跑到屋檐下躲雨，知道乌云过去后雨就会停，布列塔尼的雨总是这样，下不久，几分钟后就会过去，我们就站在路边等雨停，看乌云一点点在头顶移动。

雨停后继续往家走，到了小区门口coco突然停下来，说，闻到了吗，他一问我就闻到了，雨后草坪的味道，有点刺鼻，想起Benjy在The Sound and the Fury里说，“Caddy smelled like trees in the rain”，不过那肯定是舒服好闻的，不刺鼻的香味。

3

上周coco和Quentin刚去电影院看过一次one battle after another，那是Quentin第二次去电影院看这部电影，而且已经打算要去看第三遍了，coco则是第一次看。三年前看了Licorice Pizza后让我对Thomas Anderson多少产生了一点好奇，尤其coco前段时间翻了翻Inherent Vice的书也看了Thomas Anderson的电影改编，总觉Thomas Anderson这个名字好像时不时就要听人提起，于是拉着coco陪我去电影院再看一次one battle after another。

我们好久没一起去电影院了，上一次还是七月初吧，看杨德昌在雷恩的回顾展，选了一部我们都没看过的麻将，那一场没几个人，空空的，最后我俩都没耐心看下去，半途离场，浪费了两张电影票。

这次看one battle after another倒是满场，放映前刚熄灯，一位年轻人入场，一边举着手机照明，一边喊抱歉，找那可能是唯一的空位，好不容易找到位子入座后，又一位女士入场，全场大笑。

快三个小时的电影一点也不觉得长，反而是意犹未尽，看完电影后我们走到影院三层的露台上，望着雷恩的火车站和大片大片的天空，一点也不想离开，好像还能再看三小时，不过回家的路上和coco边走边聊，越聊越觉得人物和故事其实都不太禁得起推敲，但商业片嘛，可能也不需要经得起推敲。

4

中秋节，吃了4.5欧一个的元朗月饼，就算是过了节了，在异乡过节总是第一时间照顾口腹之欲，以前在国内过中秋也不太吃的月饼在国外反而要特意找来吃，毕竟除了口腹之欲以外其他的欲望都太难满足。

晚饭后下楼赏月，“中秋节”和“赏月”对coco来说都是新词，去年中秋节是一起在国内过的，刚好赶上了，过完节一个月后才回法国，coco在最后一个月里吃了无数个月饼，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也就记住了“月饼”这个词，其他的词可能是没有这样味觉上的记忆吧，就都忘了。

发了一张我们和月亮的合影到家庭微信群，老妈评论，围巾都带上了，四季分明啊。才意识到深圳还是夏天，一天里最热的时候还有三十几度，雷恩早在一周前就入秋了，真的是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到处都是橘红色的秋天，不像深圳四季如一地绿着。

想着我已经穿上毛衣围上围巾，家里人还穿着短衣短裤，开着空调，流汗，才惊觉，我的十月不是他们的十月，季节和气候上的距离比空间上的距离更让人感到无能为力，尤其当我也还没有习惯这个新的，需要穿毛衣的，橘红色的十月，毕竟从出生到十八岁的这段的时间里，每一年的十月都是绿色的夏天，炎热潮湿，形成了一种用皮肤感知的记忆，一种通过时间的累积而建立起来的关系，如今这新的关系又在时间的作用下经过我，像河流开辟新的河床，在身体里皮肤上，留下冷冽干燥的痕迹，但旧的痕迹还没有退去，就这样矛盾地重叠在一起。

月亮好大好圆啊，怎么能这么大这么圆，和coco一起看着月亮反反复复说了好多遍，脑子里好像除了这两个形容词再没有其他了，像第一次看见月亮那样感到惊奇，但其实看过多少次呢？如果每年每月都记得去看月亮的话，最多也只看过28次中秋的月亮，或者336次满月，并不是一个大得不可思议的数字啊，所以还是要多看月亮，要看见而不只是看到，要voir/see，而不是regarder/look。

5

昨天看了拍Alain Cavalier的纪录片Cavalier seul，今天和coco散步的时候就时不时聊到他，coco问我，记不记得我们在塞萨洛尼基的时候看了Cavalier拍的La chamade，我说不记得了，在塞萨洛尼基的话，差不多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如果不是印象特别深刻，一年以前甚至半年以前看过的书和电影我基本都忘得差不多了，coco又问，记不记得女主在咖啡店里拿起一本书来念，一提到咖啡店我好像又想起这部电影来了，不过里面提到的书却是完全不记得了，他说，是The Wild Palms，难怪不记得，当时我还没读过，现在再去看的话肯定就影响深刻了。

说到The Wild Palms也突然发现福克纳真是十月的关键词，开始读他之后就发现哪儿哪儿都有他，今天读周慧，《认识我的人慢慢忘记我》里也提到了《八月之光》，而且读她的时候我刚好也同时在读《八月之光》，书与人人与书，轻轻一下就连上了。

6

没想到2025年还能有Deleuze的新书出版，虽然不是内容上的新，但还是令人期待。coco在书店看到有Sur les lignes de vie立刻就买了回来，我们俩争着看。Sur les lignes de vie，回家的路上心里一直念着这个书名，多诱人啊。读后却多少有些失望，并没有怎么讨论les lignes de vie，只是在Vincennes的最后两节课，主要是课程的回顾和答学生问，但还是有一段话印象深刻：

Ce schéma anti-personnologique, ça revient à dire : « je » et « tu », finalement, ne sont que des fictions, c’est des fictions linguistiques. Il faut les dépasser vers un « il ». Mais le « il », à son tour, n’est pas le « il » de la troisième personne. Il faut dépasser le « il » de la troisième personne vers le « il » de l’événement. Enfin, si le « il » de l’événement est plus profond que le « il » de la troisième personne, c’est parce que l’événement, si profondément soit-il effectué dans les personnes et nécessairement effectué dans les personnes, contient une part d’ineffectuable qui est constitutive. Le « il » dont parle Blanchot, c’est le « il » de l’événement.

“Il faut dépasser le « il » de la troisième personne vers le « il » de l’événement”，中文里没有这样的il，没有 le « il » de l’événement，但中文里可以直接省略主语，这样似乎更巧妙，不是吗。

7

其实十月发生的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如果没有及时记录下来，就粗糙地甚至是粗鲁地忘记了，我问coco十月份有没有什么他想要记下的事情，他说他也想不起来了。有些事哪怕是记下了，隔了一两个月后，凭借着当时随手记下的碎片也只能填充出一些碎片的碎片，说不上是日记，也说不上是回忆，最多是与回忆有关，围绕着记忆或者遗忘这一重力场做得一些反向运动而已（估计多少也因此觉得Proust的追忆似水年华从来也都和记忆无关，所谓mémoire volontaire或者mémoire involontaire都是书评人和学者的一厢情愿吧，记忆这回事，根本经不起Proust那样贴近地温柔地刨根问底地写，Claude Simon也说，“Une des plus grosses sottises, je crois, qu’on ait écrites à propos de Proust, c’est qu’il explorait la mémoire. Grâce à Dieu, il a fait tout autre chose qu’explorer la mémoire, parce que, s’il s’était contenté de faire cela, il se serait perdu dans un dédale de couloirs qui ne l’auraient mené, ni lui ni son lecteur, à rien, ce qui n’est pas précisément le cas.”）。所谓的散记，所谓的排序，都只是一种给脑子里乱麻也似的片段后来添加的想象的秩序吧。